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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钟书主张“译笔正无妨出原著头”,实际上是在鼓励以创作代替翻译。许渊冲把称谓生命终止的“死”这简单一个词译为“魂归离恨天”,自然是出了原著头的,他主张“有过之而无不及”的“求美”,然而“过犹不及”, 翻译出头就是错 ,这里的错,错在使用曹雪芹用以表达一种评价的一句成语,篡改了 Stendhal 的不评价,也剥夺了 Stendhal 留给读者自行评价的自由空间。
译者如果以改写原作的方式翻译而和原作者“竞赛”,显然是在玩没有游戏规则的游戏。
正确理解,才能正确翻译
如果像许渊冲所说,翻译也是创作,而不是受到原作制约的再创作,谁能从他的两种译文中猜出杜甫的原句?且不说“得失”之由于他意识流式的理解“得”必喜,喜必“笑”,“失”必忧,忧必“泪”,而改成了“笑泪”,就看“寸心知”的译法:
原译大体正确: are known already in the author ’ s heart 。但是许渊冲的两种“求美”译文都译为: Who knows 。
许 先生的英语“功夫或非作者(杜甫)驱使原文所能及”,但是他对中文的理解有失偏颇,就汉语的修养而论,只要有中人之资,就不至于把“寸心知”理解和表达为“有谁知”,也不至于把“文章千古事”理解为“文章是为了流传千秋万代”,更不至于把“乐之”理解为“使人乐”。如果查看《论语集解义疏》或《论语注疏》有关“雍也”篇的段落,便可知孔夫子“知之,好之”的确切含意。
缺乏健全的审美趣味,以字数相同为形美,以押韵为音美,就会导致易词凑韵,以词害意;但是,错译的最重要原因,仍然是对于原作的错误理解。 许 先生在译杜甫那两句诗以前,似乎并没有想到应该了解诗句出于何诗和原诗是怎样一首诗。
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”之后的诗句是:“作者皆殊列,名声岂浪垂”,杜甫从屈宋、鲍谢,一直议论到建安五子,然后,谦虚而又自负地从家学渊源谈到他自己“漫作潜夫论,虚传幼妇碑”,以及诗艺授受之不易,换言之,要靠自己去体会,结句是“不敢要佳句,愁来赋别离”。显然,许渊冲那两种“使人乐”的译法无论哪一种,都不可取。
杜甫在落笔写出开头两句时,当然是熟知曹丕所谓“盖文章,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”的。(《典论·论文》)完全可以相信,杜甫就是在化用那一名句。
而 许 先生所称赞的“事”与“知”之间由于押韵而产生的“音美 ” ,却是一个误会,因为这是一首“五古”,开头两句并不要求押韵,这里的押韵纯属偶然。难道不押韵就不存在音美了?当然,诗,是音乐性最强的语言艺术,但是,诗句的“音美”,中国诗、外国诗一样,无论是古体或是当代新诗,都不必然或仅仅表现为押尾韵。
断章取例再加断章取义
中国诗外译时要讲究“形美”、“音美”,外国诗汉译时讲不讲究,是再现原作之美,还是另起炉灶、别裁新装?
许 先生在《新译论》的第四部分所谓“再创论”标题下选了拜伦《唐璜》第一章第 73 节前 6 行、后 3 行和第 74 节 3 行穆旦的译文和他自己发挥了“译语优势”的“再创作”为例。《唐璜》全和 15672 行,他从中只选三例,共计 11 行半,但是,没有一例是完整的一节,尽管每节只有 8 行,而例 2 和例 3 甚至不是完整的一句,例 3 那半句还被抽掉了句中的谓语动词。
“先看《唐璜》第一章 73 段(当为 71 节)原诗和两种译文。”——为了提供一个较为均衡的评判背景,现在把相关诗节被割裂出去的部分补足在括弧里:
Yet Julia ’ s very coldness still was kind,
And tremulously gentle her small hand
Withdrew itself from his, but left behind
A little pressure, thrilling, and so bland
And slight, so very slight that to the mind
’ Twas but a doubt. ( But ne ’ er magician ’ s wand
Wrought change with all Armida ’ s fairy art
Like what this light touch left on Juan ’ s heart. )
1. 朱丽亚的冷淡却含有温情,
她的纤手总是微颤而柔缓地
脱开他的掌握,而在脱开以前,
却轻轻地一捏,甜得透人心脾,
那是如此轻,轻得给脑子留下
恍惚惚的疑团。 ( ,呵,在唐璜心里,
无论阿尔米达施展多少魔法,
怎及这一捏所引起的千变万化! ) ( 穆旦译 )
2. 朱丽亚冷淡却含情,
她的小手颤抖,轻轻
从他的手中抽出来,
却又轻轻一捏,唉!
捏得令人心醉神迷,
仿佛是一个谜。 (许译)
据许渊冲说,“第二种译文在和第一种竞赛,每行仅八字,更加精练;译文两行一韵,虽不音似、形似,却有音美、形美。总起来说,第一种译文求似、求真;第二种译文求美。”
显然,第二种译文是根据第一种改写而成,因为与原文关系不大,但是没有第一种就不会有第二种,如果不是穆旦使用了“含有温情”,许渊冲会用“含情”去译 kind ?朱维基便译之为“和善”;穆旦不译“却轻轻地一捏”,许就不会译“却又轻轻地一捏”,然后再硬添一个“唉”以为上一行末的“来”字勉强凑韵,而创造有别于原作韵式的“音美”。
至于“精练”,不考虑能否再现原作就说每行八字是“精练”,岂不荒唐!如果再压缩成三字经:“朱丽亚 / 小手颤 / 抽出来 / 轻轻捏 / 心神醉 / 是个谜”,岂不更加“精练”?但明明是“ And slight, so very slight that to the mind/ ‘ Twas but a doubt ”,“轻得叫人不敢相信”或“轻得让人心里起疑”,为什么要说是“心神醉”得像个“谜”?这里强调的 slight, so very slight 就被精简掉了,而以’ twas but 加强语气的 doubt 却译成了“仿佛”是个“谜”,来给并非行末、不缺韵脚的地方按一个能和上行押得上韵的韵脚;穆旦的译文却要忠实得多。
“现在再看《唐璜》第一章 73 段的三行诗:”——为什么只是三( 2.5 )行而不循常理至少是一句?
But passion most dissembles, yet betrays,
Even by its darkness as the blackest sky
Foretells the heaviest tempest, ( it displays
Its workings through the vainly guarded eye,
And in whatever aspect it arrays
Itself, ‘ tis still the same hypocrisy:
Coldness or anger, even disdain or hate,
Are masks it often wears, and still too late. )
1. 热情力图伪装,但因深文周纳,
反而暴露了自己;有如乌云蔽天,
遮蔽越暗,越显示必有暴风雨。(,
眼睛想掩饰内心也总归枉然。
因为热情无论躲在什么假象里,
那终究是装模装样,易于看穿:
冷漠,嗔怒,甚至轻蔑或憎恨,
都是它的假面具,但骗不了人。) (穆旦译)
2. 有情装成无情,
总会显出原形,
正如乌云蔽天,
预示风暴将临。 (许译)
第一种译文当然译得不够好,特别是“深文周纳”,但是许的改译甚至更差,尽管他自己说,“第二种译文把原诗三行改译四行,每行六字,一、二、四行押韵,还是一样精练,具有音美。如果说前六行的两种译文难分高下的话,这三行似乎是第三种译文在竞赛中占了上风。”
这是格律统一、结构完整的一首长诗,共分 16 章,每章可多达 220 多节,少也有八、九十节,但是每节一律八行,每行抑扬格 5 音步,韵式为 abababcc ,从本节八行中截取了二行半,这种断章取例的做法恰好和他断章取义的评论一致。为什么在第三个逗点处截断,显然是因为再引下去更不是一行六个字所能够“精练”得了的,其实,还可以“精练”成“有情装无情 / 总会现原形 / 正如乌云起 / 预示风暴近”,甚至还可以再“精练”成“装无情,会现形,乌云起,风暴近”。但是怎样和下一行衔接,怎样以相同的格式译完这整首长诗?
何况“现原形”在汉语里有贬义,中国人也许会说“无情假装有情,总会现出原形”,但不会说“有情装成无情,总会现出原现” —— “现原形”,也与原意相去甚远。而且,原译“反而”要比许译“总会”好,因为未必“总会”。许译“总会”的灵感源泉,显然来自穆旦译文下一行“眼睛想掩饰内心也总归枉然”。
而“正如乌云蔽天, / 预示风暴将临”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“有如乌云蔽天, / 遮蔽越暗,越显示必有暴风雨”,因为穆旦译出了 blackest 乌云与 heaviest 风暴之间的正相关关系。许渊冲却为了创造一种六言“精练”而精简了原作丰富的内容。
“再看看《唐璜》第一章 74 段的三行诗:”——又只是三行。
Then there were sighs, the deeper for suppression
And stolen glances, sweeter for the theft,
And burning blushes, though for no transgression,
(Trembling when met, and restlessness when left;
All these are little preludes to possession,
Of which young passion cannot be bereft,
And merely tend to show how greatly love is
Embarrass ’ d at first starting with a novice.)
1. 何况还(有)叹息,越压抑越深,
还有偷偷一瞥,越偷得巧越甜。
还有莫名其妙的火热会脸红。(,
相见时的颤抖,离别后的不安:
这一切都是“占有”前的小小前奏,
是初生的热情少不了的序言;
这不过表明了,当爱情碰见新手,
起初会遭遇多少麻烦和缠纠。) (穆旦译)
2. 叹息越压抑越沉痛,
秋波越暗送越甜蜜,
不犯清规也会脸红。 (许译)
据许渊冲说,在这三行诗的译文中,“越压抑越深”,是形似,“越沉痛”却是意似;“越偷得巧越甜”则远不如“秋波暗送”发挥了译语的优势;“莫名其妙的”脸红又不如“不犯清规”精确,也是在和原文竞赛;而且第二种译文和原诗一样是隔行押韵的。这就是说,在竞赛中,无论是意似、音似、形似,还是意美、音美、形美,都是第二种译文胜过了第一种译文。
又是断章一例,连本意都被曲解了还能有美?前一种译文虽有缺陷,却仍然不失为《唐璜》承上启下的一部分,许译尽管是对穆旦译文的改写,却改成了孤立的“自说自话”。有深沉的叹息、深长的叹息,没有“沉痛”的叹息;“越偷得巧越甜”固然不佳,“越暗送越甜蜜”就根本不通,何谓“越暗送”,认为“还有莫名其妙的火热会脸红”译得不好,“不犯清规也会脸红”却更糟:是“还有”而不是“会”脸红。“清规”,不妥,这里的 for no transgression 是指没有行动上的过错,而“清规”却是出家人的行为规范。原文句式是“由于……而更……”,被穆旦错译成了“越……越……”,许译也就照仿不误。
原作的句式是:“有 A ,有 B ,有 C , D 和 E ,全都是占有的前奏。”许渊冲在从一节八行中只截取了 2.5 行的同时,还删掉了“有”或“存在着” there were 的概念,既破坏了这一节的语法结构,也破坏了本节及其与上下文的逻辑关系。
许渊冲接着说,“我在’ 99 全国暑期英汉翻译高级讲习班上征求意见,结果举手的人都说第二种译文好,没有一个人举手称赞第一种译文的,我认为这是‘竞赛论’和‘优势论’开始取得的胜利。”
拜伦的《唐璜》 16 章 1959 节, 15672 行,加上献诗 17 节 136 行,共计 15808 行。许渊冲就是从这一万五千八百零八行中不考虑自然段落起迄挑选了 11 行半,以改写译文的方式与已过世而难以争辩的对手“竞赛”,是不公平的。 .3148599转载请声明出处0正0方0翻0译0网.9206967 |